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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2007/2/12

陈子昂

      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,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——《登幽州台歌》
      是大唐的一股长风,在暮色浓深的傍晚,骤然旋起于北方的上空。
      旋起,一如不息的飓风,凛冽而浩荡,直冲天宇,一路南行。
      齐梁诗魂猝然死去,浓妆艳抹的肌肤血肉横飞,只留一具硬骨,化为竖琴,指尖拂过,琴弦铮铮。响声若滚雷,穿透时空,刺破岁月的厚重幕帐,畅然掠过今晚的月空。
      幽州台,见证了那个瞬间,瞬间后无法逆转的过程。
      今夜,屏住呼吸,我在倾听——长风里,裹胁着一段幽怨,始终纠缠着武氏不安的魂灵。我听到了哭泣声,从深远的墓室传来,懊悔而无助,凄凄空空;长风里,裹胁着一股愤慨,直击燕赵故地,砸起冲天的狼烟征尘,散落在百姓流血的伤口。我看到苍凉的古战场上,跌碎了一地早已风干的英雄梦;不,长风里,裹胁着一个宣言,像一只冲锋的号角,就此结束了一个发霉的金粉时代,催生出一座清新明净的诗坛。我深吸一口清凉,把千年的诗风吞进腹内,净化着齐梁二百年间污浊淤积的肺脏神经;更多的是,长风里,裹胁着一种孤独,随风而起,不断膨胀着,膨胀着,包容天地,接纳古今,无休无止。我感受到那份悲凉,浸入魂魄,彻骨心惊,又有谁人能懂,谁人结伴跟从。
      哀天地之大,无屈伸之容量;
      悲人生之轮回,无施展之契机。
      哀亦是,悲亦是,沉于心底,凝于胸腔。终于,在臆想中的某一个黄昏,冲出喉咙,汇成长风。
      陈子昂——一个中华祭坛上供奉的名字,一道千年无题万人无解的谜局,一首清音自鸣永无唱和的独曲,一只翱翔古今彻夜无眠的孤鹰。
      今夜里,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你的名字,振臂长啸,声嘶力竭,噗然吐血,却依然卸不去千百年里茕茕孑立的悲声。
      我,累了。
      承载了太多的负重,我已疲惫。风声使我耳鸣,风速使我扑地,风力又使我飘然,拔地而起,直追苍穹。
      我就此驾驭长风,凌空而去,上天寻月,采摘暗夜里的簇簇繁星,直到黎明。
      梦,悄然隐退,晨光业已透过窗棂。翻身坐起的那一刻,泪水已打湿我的眼睛。
2007/1/27

读词偶得

    “冷香飞上诗句”,这是姜夔的句子。姜夔是南宋大音乐家,他的词多是自度曲,流传下来的词中有十七首自注工尺旁谱,很有研究价值。
    以前我是很喜欢姜夔的,白衣词客,浪迹江湖,词句清俊,意气高远,加上仙乐飘飘,那是何等的风度。我甚至这样写过“然厌苏辛,易安美成者亦不齿,独喜白石,尝因‘谁教岁岁红莲夜,两处沉吟各自知’之字句而欣然泪落”。那时每看到有评家批评姜夔,总不免有些愤然。
    姜夔是大家,无可否认,当时他是婉约派代表,与辛弃疾双峰并峙,虽然吴文英千方百计寻奇卖巧也不能撼动他的地位。他从未做官,平生游走于显贵门庭。他的作品清虚骚雅,从中可以体悟出一切文人的情致,月下听笛,野水寻幽,柳畔叹咏,留连山水。他羡慕三生杜牧和第四桥边的陆天随,在扬州发黍离之悲,在吴淞抒归隐之怀。其实他从未闻达谈何归隐,若是少了“小红低唱我吹箫”的情趣,他姜白石是难以消遣的。于是对王国维的“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”就无话可说了。正如姜夔自己写道“高柳晚蝉,西风消息”,不食人间烟火的蝉无疑是高洁的,但他如此散漫地咏叹西风消息,不还是因了一棵高柳(或许是许多棵),所谓“居高声自远”,播撒文采于当世。陆游以为诸如严子陵这些著名人物都不能算是真隐士,他们的名字早已传遍天下甚至风靡后世,“隐”还从何谈起。按他的说法,真正的隐士该是遁迹于无形,不可探访的。而我觉得,隐更像是一种态度。由外而内切合老庄精义就一定算得上“隐”,在庙堂则隐于庙堂,在江湖则隐于江湖,以臻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”的境界。或者不提老庄,就如颜回一样箪食瓢饮,身处陋巷仍不改其乐,神游于宽广的精神疆域,不为外物左右,也足够了。隐,其实是对自身价值的极端肯定,对社会主流价值的悖逆只是隐士们保持内心纯净的手段之一。街角的疯子,漠然而愚蠢,没准也是一位真隐士呢。
    姜夔的归隐止于空想“第四桥边、拟共天随住”,拟而已,不玩真的。白石不是圣人——是圣人他早去治国安邦了,他是凡人,论才固然也是大才,可毕竟还是落魄。身故之后,靠友人资助才得以下葬。
    其实,我还是喜欢姜夔,只是没有了以前的狂热。说喜欢,就一定有主观的情感倾向,不会是两点论辩证法一通之后得出的结论。或许是第一次翻开宋词就记住了这个名字,或许一眼就捕捉到了暗香、疏影。无论如何,姜白石都在南宋飘摇的风雨中为自己构建了一处独特的精神家园,属于他自己,也就一定属于后世千千万万的人。“双桨莼波,一蓑松雨,暮愁渐满空阔。呼我盟鸥,翩翩欲下,背人还过木末。那回归去,荡云雪、孤舟夜发。伤心重见,依约眉山,黛痕低压。采香径里春寒,老子婆娑,自歌谁答。垂虹西望,飘然引去,此兴平生难遏。酒醒波远,正凝想、明珰素袜。如今安在,唯有阑干,伴人一霎”。这首《庆宫春》的小序详细记叙了作词缘起。白石与友人夜过垂虹桥,众人皆诗兴大发“各得五十余解”,唯白石“过旬涂稿乃定”,甚至朋友都“咎其无益”了。我不相信白石灵感枯竭,说他为文认真严谨似乎也不合适。我想是由于这次经历恰与他的心脉合拍,许多旧藏于胸的词句都在一瞬间开始冲荡,他愿意写得完美一些再完美一些,将自己内心积郁的情感充分释放出来,于是在词中,我们可以看到郁结,可以看到超释,可以看到执著,可以看到澹然。一位江湖浪子在那个时代看到的所有景致,生发的所有情思都凝注于笔端,足以使每一位读者黯然。
    白石本身就是一个悲剧,只是他的戏文唱得低沉而含蓄,并不像辛幼安一样悲得轰轰烈烈气壮山河。再看到指责白石脱离社会生活选材狭窄之类的评论,我静静翻过,不再流泪,不用。
    喜欢,是不理智的。
    别怪我写得矛盾了,我做不到王国维那样狠心,明明是深深疼惜姜夔,却咬着牙说出恨话。我不是学者,不用掩藏什么。后世学姜夔的作品汗牛充栋,他们以为苏辛之高格不可学,而白石独以文辞峭拔胜,又多文人逸致,正聊以自娱。他们哪里真正懂得白石,懂得词呢?